天津一个养老院暗访纪实

 日前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天津人口老龄化程度已经跃居全国第二位。再加上本市家庭结构的改变和传统观念的悄然变迁，越来越多的老年人选择到养老院进行养老。而在本市国办养老院大大小小加在一起只有12家，远远不能满足人们的需要。在巨大的供需差异之下，越来越多的社会办养老院应运而生。在众多的社会办养老结构中，个人兴办的民营养老院又是发展最为迅速的一支。

    但是，在采访中我们发现：不少老人对本市民营养老院的经营、管理并不满意，甚至颇有微词。天津的民营养老院到底有哪些地方难以让人满意呢？记者对此进行调查。

    八十多岁的沈大娘住的这家养老院是民营的。这家养老院坐落在市区一个居民区内，是一座老旧的三层建筑，泛黄的楼体已经斑驳不堪，楼门口堆放着铁桶、木材等杂物，附近市场的叫卖声和马路的嘈杂声不绝于耳。这座小三楼的一楼是一家小工厂的仓库，三楼已经被改造为一家小旅馆，而二楼就是记者今天将要暗访、调查的民营养老院。

    走进小楼，记者立刻闻到一股因为潮湿而产生的发霉的气味。楼里面墙体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颜色，灰蒙蒙的一片。

    楼梯陡峭而黑暗，打开二楼“吱嘎”作响的老式木门，这家坐落在居民区之中的民营养老院就呈现在了我们面前。这里除了严重潮湿发霉的气味外，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四周墙体依旧黑暗，老式的绿色的油漆裙子大多已经剥落。墙上的小黑板写着今日食谱：早餐，牛奶、馒头、果酱；中餐，鸡蛋烩饼，素炒洋白菜；晚餐，土豆排骨、馒头、挂面汤。记者以家里有老人打算入住为由，走进了这家民营养老院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时正在悠闲的看着报纸，身上没穿白大褂，据称是养老院的副院长。另一个是约摸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化着浓妆、一头卷发，操着浓重的天津口音。中年妇女穿着白大褂，是这里的护理员，也兼着这里的业务员，通过和她交谈，记者发现，这里的价格制定得十分随意：“现在咱这有多少老人？”“二十来个。”“一共多少个床位？”“四十多个。”“那收费是一个什么样的标准？”“民政局有个规定，75岁以上老人必须全护，像你们这个得一千二。你家老人的情况，有尿袋，得加一百，你把老人弄来，如果老人要听话，兴许一百块钱我就不要了。”

    在后来的采访中，记者了解到：相关部门从未出台过类似“75岁以上老人必须全护”的收费标准。

    “那吃的怎么样？”“我们在吃的方面别的养老院比不了，荤素搭配，营养。中午一荤一素一个汤，早晨跟自己家一样，浆子、老豆腐、摊鸡蛋饼、煎饼果子、冲藕粉。”

    在记者的要求下，这位护理员带着记者参观了这家养老院。养老院共有十几间房间，每间房间住四位老人。粗略统计，二十二位老人中，有十五位老人属于长期卧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有四位老人由于疾病后遗症，神志不清，也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其余老人也都行动不便，需要有人搀扶出入。二十二位老人基本都需要护理人员的全天候的看管照料。据业内人士介绍，养老行业主管部门有着明确的规定：能够基本自理的老人至少按照数量6∶1的标准配备护理员；对于不能自理的老人，这个比例至少要达到4∶1，也就是四名老人就需要一位护理员。按照这样的标准，在这家养老院，每个班次至少需要五位护理员。

    “咱这有多少护理员？”“我们这白天俩，晚上俩，足够。”“服务标准有没有？给我看看。”“会计走了，刚走，在会计那了。”“那您给我大概说说。”“我不大清楚。”结束了和养老院工作人员的一番谈话，记者以要留下来看看午饭吃得怎么样为由，留在了养老院。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那位看报纸的副院长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办公室。那位女护理员则一直在盥洗室里洗衣服。

    午餐时间到了，女护理员到各屋送饭、喂饭。趁着这工夫，记者在楼道尽头的一间房间里，和住在这里的沈大娘攀谈起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饼摆在了沈大娘面前。饼丝切的参差不齐，宽度大多在一厘米左右，显得十分粗糙。饼丝还很坚挺，有的甚至没有被水浸到，表面仍然很干。餐谱上写的是鸡蛋烩饼，但是在这一碗里记者没有看到鸡蛋，只有几片洋白菜菜叶和几滴油花可怜巴巴地飘在饼汤上。显然，这一碗烩饼并没有勾起沈大娘的食欲，她把勺拿起来，又放到了碗边。

    据大娘说，这里的饭菜吃不顺口，营养也不行，早晨从来就不喝牛奶，也不给鸡蛋吃。中午饭，给你焖饼、饼汤，就这个，就对付。人家还有没牙的，不管能不能嚼得动，都吃这个。

    照顾的人少，就一个护理员，她哪儿照顾得过来。没有铃，只能喊，有时她听不见。不能动的老人解手有时得喊三十来分钟才来人，等那么半天，遇到着急的，就得从床上骨碌到地上。

    院长是个男的，总不在家，早晨打一晃走了，有时一天不见面，上上下下都很随便。

    也许是说得有点累了，大娘请记者帮她把床头的窗子打开，并努力侧转身子，出神的朝窗外望去———其实，这窗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风景：社区中间的小花园里小树已经光秃秃的，挂着残雪，到处都是杂乱停放的自行车……

    记者问大娘平常都干什么。大娘说，就躺着，没有活动，天天躺着，腿脚不灵便，没法出去。“就没人用轮椅推您出去转转？”大娘苦笑：“就一个护理员，她哪儿忙得过来？我已经好几年没出去了，不知外面都变成什么样啦，闭眼前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看看。”

    说到这，沈大娘摇了摇头。那一刻，她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渴望，让人心里阵阵发酸。

    也许是有点饿了，大娘把那碗烩饼推到一边，伸手去柜子里掏出亲戚送来的食物———半个吃剩的面包，在原本的塑料袋外面又套了两层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见记者疑惑，大娘告诉我，这里到处都是蟑螂，什么也不敢搁在外面。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记者又对本市其他一些民办养老院进行采访调查，发现本市民营养老院硬件设施条件、护理服务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民营养老机构管理颇为混乱松散，入住老人的感受基本都是：卫生条件不好，管理不好，伙食不好，服务不好。

    然而记者也了解到，本市几家国办养老院的运转都处于超饱和状态，等待入院的老人更是排起长龙。这从一个侧面也反映了本市民营养老机构发展的整体情况，以及市民对民营养老院发展状况的不满。天津市一位国办养老院的院长告诉记者：我们现在的入住率非常高，而且排队的也非常多。有的老人非常需要马上进到养老院养老，可是，至今没有住进来的，他宁肯等床也要求住到国办院。

    社会办养老机构是本市养老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本市社会办养老机构在数量上占到90%以上，床位占到80%以上。一项调查显示，本市民营养老机构空床率在50%上下徘徊，而且已经入住的老人总是意见很大，这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一位民营养老院的院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的简单回答或许道出了其中的原委，他告诉记者：自经营以来，从来没有主管部门来监督检查过。

    记者随后来到本市民营养老机构的主管部门———市民政局进行调查。市民政局有关部门负责人在听到记者采访到的情况后承认：现在本市的确缺失对民营养老机构的巡察、监管环节。他说：巡察监管制度咱们没有，咱们过去在发展过程中，对养老机构的建设、发展强调的比较多，但是在规范和监督上咱们有欠缺。

    本市老年人口已经接近150万，占全市总人口的15.7%，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将近5个百分点。这几年，为支持社会办养老机构的发展，本市相关扶持力度一直很大。去年以来有关部门陆续出台一系列的扶持政策，比如：对社会化养老机构新增床位按数量给予建设补贴，并按照在院实际老人数给予每位老人一年六百块钱等等。但是，由于本市养老服务体系缺乏准入后必要的监管措施，给民营养老院的管理带来空白，也形成了一系列的问题。

    我市2007年3月1日开始实施的《天津市养老机构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养老机构协会应当建立养老服务业自律机制。养老机构应依法保障收住老年人的合法权益。养老机构里要有与其收住规模相适应的固定场所和服务设施，有与其业务活动相适应的机构管理人员、专业技术人员和护理人员。

    养老机构应当为收住的老年人提供膳食、生活护理、心理康复等服务。养老机构还应根据收住老年人的自理能力和护理的等级标准，实施分级护理服务。养老机构的每名工作人员护理能够自理的老人不得超过8人；护理不能自理的老人不得超过4人。养老机构应当制定适合老年人营养平衡的食谱，合理配置适宜老年人食用的膳食。老年人的膳食制作和用餐应当与工作人员膳食制作和用餐分开。养老机构还要对老年人膳食经费建立专门账户，并定期向老年人及其家属公开账目。

    养老机构要为收住的老年人建立健康档案，定期检查身体，做好疾病预防工作。养老机构不得接纳患传染病、精神病的老年人。对入住后患传染病或精神病的老年人，养老机构应当按照规定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采取必要的隔离措施，并通知其托养人或亲属转送专门的医疗机构治疗。本市卫生部门将把养老机构老年人的卫生服务纳入社区卫生服务。养老机构应开展适合老年人特点的康复活动；建立卫生消毒制度和夜间值班制度。

    非营利性养老机构收费实行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营利性养老机构收费实行自主定价。同时，要建立财务、会计制度，定期制作财务会计报告，公示各类服务项目的收费标准。非营利性养老机构凭民政部门或机构编制管理机关的证明，可以按有关规定享受扶持优惠政策。

    管理办法同时对违反以上规定的养老机构制定了相应的处罚条例。但由于监管的缺失，不少养老机构没有严格按照管理办法要求自己，而因此受到处罚的更是寥寥。

    南开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关信平说：由于现在养老院审批比较容易，又不需要太高的投入，太高的技术，结果造成无序竞争比较厉害，相应的服务跟不上，带来很多问题。众所周知，养老行业是微利行业，有关部门对养老机构的定义也是“非企业单位”和“非赢利机构”。但是，一些养老机构的经营者为了追求更高的利润和回报，就采取了缩减服务人员数量、降低服务质量等方式。由于缺失必要的巡察、监管、整顿环节，使本市养老服务机构陷入恶性竞争，最后制约的是整个养老事业的发展。

    令人欣慰的是，市民政局有关负责人表示： 下一步民政部门会一手抓发展、一手抓规范和管理。天津市老年人对入住养老院是有相当的需求的，特别是高龄失能的老人。养老机构这个行业比较特殊，一个它是比较具有公益性的，另一个它是具有一定的专业性的，入住养老机构的人员都是一个弱势群体。随着咱们养老服务业的发展，养老机构要进一步加强规范。第一个是安全，老人的安全是最主要的；第二个是健康；第三个是舒适，要有家的感觉。一定要把住运营这个环节。今后要建立“退出”机制，不符合规定的，有历史遗留问题的，如果他确实不能够改进，不能按照咱们的标准进行达标的话，我们坚决让他退出，决不能以损害老人的利益为代价。

    记者从天津市老龄委了解到，在未来的2020年，天津市老年人口将达到314万，按那时的总人口比例计算，占全市总人口的25.2％，也就是说，每4个天津人里就有一位是老年人。

    许多文人墨客喜欢用一年中的四季比喻人生。如果说老年好比冬季，那么，我们每个人都有生命进入冬天的那一刻。在人生萧索的冬季，养老院里的老人们，往往比其他老人更渴望温暖，渴望阳光，渴望真正过上“老有所养，老有所医，老有所学，老有所乐”的生活。让我们共同关注养老院的老人们，给他们更多的阳光。（本报记者  王莘）